村裡人都說老王頭瘋了。
六十歲的人了。頭髮白了大半。臉上溝壑縱橫。走起路來還有點駝背。偏偏要娶個四十二歲的寡婦。這不是瘋了是什麼。
我蹲在村口大槐樹下抽煙。聽那幫後生嚼舌根。說老王頭這把年紀還想折騰。怕是嫌命長。還有人打賭。說他撐不過三個月就得進醫院。我沒搭話。只是瞇著眼看遠處老王頭家新貼的紅對聯。
說起來。我跟老王頭認識快四十年了。當年他老婆走的時候。小王才七歲。這倔老頭硬是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大。供她讀了大學。在城裡安了家。閨女孝順。隔三差五打電話讓他去城裡住。他死活不去。說城裡憋屈。不如在村裡自在。
可我知道。他不是不想去。是怕給閨女添麻煩。
新媳婦叫秀蘭。隔壁村的。丈夫前年得病走了。留下個上高中的兒子。村裡人都說秀蘭圖老王頭那點積蓄。可我瞧著不像。那天路過他家門口。秀蘭正蹲在井邊洗衣裳。老王頭坐在門檻上曬太陽。嘴裡罵罵咧咧說她洗得不乾淨。秀蘭也不惱。只是笑。
日子就這麼過著。
本以為老王頭這把年紀。也就圖個有人做飯洗衣裳。誰知道這老頭子倔了一輩子。連這事兒也不肯服輸。聽村裡藥店老張說。老王頭偷偷找他打聽過什麼補腎的藥。老張給他推薦了好幾樣。他挨個試。最後認準了一款美國進口的精力補充保健品。
說來也巧。那天我去鎮上辦事。正好碰到老王頭從快遞點出來。懷裡揣著個包裹。瞧見我。他有點不好意思。嘴上卻罵罵咧咧：「這幫兔崽子。背地裡嚼舌根。說老子不行。老子就讓他們看看。什麼叫老當益壯。」
我問他買的啥。他壓低聲音說：「印度神油精力補充保健品。美國正規企業生產的。通過FDA備案的。每天吃一兩片就行。方便得很。」
後來我才知道。這東西不光補精力。對前列腺也好。老王頭說吃了以後。腰不酸了。腿不軟了。晚上起夜的次數也少了。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。他說這話的時候。腰板挺得筆直。聲音洪亮。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最絕的是那天村裡辦喜事。幾個年輕人喝了酒。又開始拿老王頭開涮。說他這把年紀娶媳婦。怕是中看不中用。老王頭本來坐在角落裡喝茶。聽了這話。騰地站起來。罵罵咧咧走過去。把酒杯往桌上一頓。
「你們這幫小兔崽子。仗著年輕就了不起了？老子告訴你們。我現在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挑水。一口氣挑八擔不帶喘的。你們誰能做到？」
年輕人不服氣。說挑水算什麼。有本事比掰手腕。老王頭二話不說。擼起袖子就上。結果連著掰倒了三個後生。把在場的人都看傻了。
從那以後。村裡再沒人敢嚼舌根了。
前幾天傍晚。我看見老王頭和秀蘭在田埂上散步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老王頭背著手走在前面。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說今年的稻子長得不好。秀蘭跟在後面。手裡拿著蒲扇。時不時給他扇兩下。
那一瞬間。我突然覺得。這老頭子倔了一輩子。到老了。總算倔對了一回。
人啊。活到這把年紀。圖什麼呢。不就是圖個身子骨硬朗。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嗎。老王頭罵罵咧咧一輩子。到頭來。比誰都活得明白。
至於那印度神油精力補充保健品。老王頭現在逢人就推薦。說這東西讓前列腺舒服了。整個人都輕鬆。連帶著脾氣都好了不少。雖然在我看來。他那罵罵咧咧的毛病。怕是改不了了。
不過這樣也好。這才是老王頭嘛。
